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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到的谢师宴

文/

应红枫 中化兴中

在每个男人的内心,都有一份知恩图报的良知,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前,只能沉默着努力奋斗

2017年春节前夕,38岁的陈涛从深圳回来祭祖,并在舟山群岛金塘老家的祖堂前举办了婚礼。这个年龄的单身汉,按流行的说法,是属于“齐天大剩”了。

按照渔村的风俗和规矩,陈涛邀请了同族的长辈、堂兄及当地的亲朋好友,在祖堂前办了十几桌族酒,并举行了拜堂仪式。所谓族酒,是宴请同族村民及至亲乡邻,可以不送红包,氛围比较宽松。但有一个拜堂敬茶环节,却是严格按辈分次序排座,不可乱了规矩。那天,在原本应该是父母大人就坐的座位上,坐了一位略显苍老的妇人。贺喜的族亲们都感到奇怪,既然那不是陈涛的母亲,又怎能被邀请来坐在母亲的位置上呢?

陈涛的母亲,是一位苦命的渔家妇女。陈涛的父亲是一个粗壮的渔家汉子,却在陈涛年幼的时候,下海捕鱼不慎落海,直到现在,山坡上留的还是一座衣冠冢。从小到大,娘俩相依为命,靠母亲在渔村里理网、帮鱼贩剖鱼鲞打些零工,把他拉扯长大。陈涛自小性格倔强,最痛恨别人叫他没爹的孩子,为此没少和别的孩子打架,也多次被老师告到家长那里。

小学四年级那年,班主任章钰老师在家访时罗列了陈涛在学校的“十大罪状”。陈涛母亲在老师面前没说什么,只是一个劲儿赔不是。待老师走后,母亲对着丈夫的遗像,整整哭了大半夜。那一夜,陈涛也没有睡,抱着母亲的肩膀,哭得撕心裂肺……那一夜,他感觉自己突然长大了,感觉到他有责任撑起这个家,不再让母亲一个人孤苦无依。第二天,他对母亲说,不再上学了,要去打工,多少能够赚钱补贴家用。

章钰老师向陈涛母亲告状后,也知道了当晚娘俩抱头痛哭的事。面对这个没爹的孩子,章钰老师心生愧疚,多次赶到陈涛家里劝说,拉回了打算退学的陈涛,还向陈涛母亲要了一张他父亲的照片。

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放学后,章钰老师和陈涛进行了一次长谈,足足有两节课的时间。不知道具体内容,只是有同学看见,陈涛泪眼婆娑地跪在地上,桌上放着他父亲的那张遗照。章钰老师也眼含泪水,使劲地想拉他起来,拉不动。

自此以后,陈涛像换了个人,变得沉默了。章钰老师也改变了对他的态度,经常留他在学校吃晚饭,辅导作业也给他开小灶。生活上,更是对他关怀备至,陈涛身上穿的很多衣服、袜子,都是章钰老师给买的。一天中午下课,陈涛刚要走出教室门,被章钰老师叫住:“陈涛,你的头发这么长,去理一理吧!”陈涛红了脸,答应了老师。可下午回来时没理,第二天还是没理。章钰老师晚上放学前又叫住了陈涛,陈涛难为情地低下头:“妈妈让我等她发了工钱再去理发。”章钰老师二话没说,拉着陈涛来到了学校旁边的理发店,给他理了个漂亮干净的学生头。

五年级下半学期,学校对学生进行体育达标考核,陈涛在沙坑跳远的时候,不小心沙子溅进了眼睛里。陈涛也没说,直到眼眶红肿成严重结膜炎。那几天,陈涛没有在自己家里休养,而是在学校章钰老师的宿舍外间搭了张床。老师像照顾自己孩子一样照看他,每天按时给他换药膏,烧好饭菜给他喂饭,并抽空给他补课。

爱的付出,终有回报。陈涛以全年级第二的成绩毕业,被学校保送进入县城初中读书。但是命运似乎专门和陈涛过不去,在他进入县城初中的第二年下半学期,他母亲突然一病不起,拖了几个月,竟然撒手而去。相依为命的母亲走了,陈涛的天塌了下来,唯有的堂叔和堂舅也不太愿意接收抚养他。这时,有一个人来了,表示愿意抚养陈涛。这个人就是章钰老师。这一年,陈涛刚好15岁。

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,陈涛初中毕业了,却死活不肯再上高中,坚决不要再花章钰老师的钱去读书。章钰老师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,但是陈涛主意坚决,一定要去找一份工作养活自己。

渔村里的乡民们都知道陈涛的身世,一些张网户还会给陈涛一些分拣小鱼小虾的活计,给他一口饭吃。家里的日常生活起居,还是章钰老师照应和接济。

这样苦熬了两年,陈涛出落成了一个俊朗的小伙子。19岁那年,他通过别人介绍,到一艘渔船上做帮工,出海捕鱼去了。第二年冬季,他在捕捞船上当网手时,左手三个手指被绞缆机绞得像压扁了的萝卜干,从此再没出海。

断了生活来源,陈涛又只好给一些张网户打起零工来。但是那样打零工收入少,仅够糊口,不是长久之计。没几个月,他打理好包袱,独自南下寻生计去了。

这一去,陈涛将近二十年杳无音讯。这一次突然回来,大出乡邻们的意料。听陈涛说,这些年,自己像猪狗一样爬过来,现在在深圳组建了几家合资企业,并成为一家有相当规模的企业的一把手。他带来的新娘,据说是苏州人,端庄淑雅,举手投足间透着江南女子的知性之美。

婚礼的敬茶环节,陈涛敬的第一位长辈,是在陈涛坚持下坐上母亲席位的章钰老师。新娘恭恭敬敬地端着茶盘,陈涛身着婚礼盛装,端起一杯香茶,送到了章钰老师的手上。章钰老师也苍老了,两鬓都已经有了些许白发,端着茶杯的手,微微有些颤抖。

陈涛凝视着章钰老师,突然握住老师的手,跪了下来,低下头,忍不住哭出声来。章钰老师显然有些意外,忙站起来拉住陈涛:“傻孩子,你这是做什么?今天可是个喜庆开心的日子啊!”陈涛不肯站起来,如当年在教室里跪在父亲遗照前一样,哭得像个孩子。陈涛对章钰老师说:“二十多年前,您像母亲一样对我有养育之恩,像母亲一样一口一口地喂我吃过饭,我却从没对您说过一句感谢的话。今天我回来,不仅是想在我的婚礼上,体体面面地请您吃一顿饭、给您敬一杯茶,我还有一个心愿:让我叫您一声干娘吧!”说完,陈涛再次俯下身去,在祖堂前的石板地上,给章钰老师“咚、咚、咚”磕了三个响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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